搜剔佳山水 畅怀画龙湫——访周沧米

日期:2007-5-15     来源:温州雁荡山     作者:佚名     查看:1776

        “作为艺术家,最不易的是一直能保持对生活的满腔激情,这种激情是艺术家追求艺术真、善、美的原动力。沧米是一位难得的一直对生活充满真情和激情的画家……”

  ——吴山明(著名画家)


  走进沧米老师家,未见其人先闻其声。“你们来了啊……”午睡刚醒的周老师穿着双拖鞋急急从卧室出来。岁月似乎没有给他留下多少痕迹,年过古稀的他依然面色红润、精神矍铄。认识周老师的人都说他“善”,慈眉善目的他谈起话来仿佛一阵和风扑面而来。谈起绘画,周老师又俨然他笔下的雁荡,深厚华滋,洋溢着一种厚重又苍郁的生命力。


  山里少年郎


  周沧米从小生长在雁荡山麓的大荆镇。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海,镇上质朴的生活犹如世外桃源一般。童年的周沧米是个不折不扣的山里孩子:听溪水淙淙,看青山郁郁;躺过光滑的大石,追过林子里的野兔……童年的记忆对他来说如同一幅幅氤氲的山水画,时时占据他的脑海。小时候的周沧米是个孩子王,早在初中的时候他就和几个要好的朋友组成绘画小组,经常窜上雁荡写生。雁荡的每个角落他都能摸得一清二楚,对画画的喜爱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。


  周沧米的四叔父(也就是周昌谷的父亲)写得一手好字,又保管着周家的字画。于是每到春秋天晒书晾画,就成了周家孩子们最开心的事。村里的一位长辈很喜欢周沧米,知道他喜欢画画,便常常领了他去集市买画谱。每每这个时候周沧米都欣喜万分,把手里的画谱视作珍宝。他不光学画谱,还喜欢自己画。沧米的父亲儿时念书不多,但《三国演义》和《东周列国志》却能记得滚瓜烂熟。常常是傍晚吃完了饭,父亲就在院子里摆了凳子给缠着他的周沧米讲故事。那些故事里的人物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,又被他活灵活现地画在纸上。家里没有白纸,他就拆了父亲的香烟盒在包装纸的反面接着画。


  听着故事画画的童年单纯而快乐,让长大后的周沧米感怀不已。


漫漫求学路

 

  童年画画的经历也许只能说是凭兴趣而为,周沧米真正专门地学画还要从进温岭师范学校开始。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位优秀的美术老师,于是开始了他日后的绘画之路。

 

  1948年,考入杭州国立艺专让周沧米印象深刻,打开话匣子,许多故事便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。那时艺专的考试也不容易,400多人里只取40人,对于能否考取周沧米并不抱很大希望。当时他的想法是能考取最好,真考不上也可以在家乡学校谋个教书的职位。于是他和两个温岭师范的朋友一起,打算到杭州去搏一回。当时交通不便,温岭到杭州尚不能直达。于是3个人在海门汇合,坐船到上海后再乘火车到杭州。船票中最便宜的就是烟囱底下的位置,周沧米笑说,一开船就浓烟滚滚,等到下了船鼻子里都能掏出黑灰来。就这样小伙伴们烟熏火燎地挨到了上海,又从上海一路颠簸到杭州。

 

  走出杭州火车站已是傍晚,3个人挤上一辆三轮车直奔当时位于外西湖的国立艺专。歌舞升平,霓虹璀璨的夜西湖让初入城市的孩子兴奋不已。车上的3人左顾右盼看着这个新奇的世界,没曾想突然出现了警察要把他们拦下来。原来一辆三轮车规定只能坐两人,拉车的师傅关照他们看到警察要赶紧下去一个。刚巧周沧米站起来,一惊之下,他也顾不得等车停稳便从车上跳下,不料重重摔了一跤,连裤子都擦破了一个洞。

 

  到了国立艺专,3人终于松了一口气。虽然只有一张草席,床也是几张课桌临时搭起来的,但这些对于年轻的周沧米来说似乎都算不上困难。提前半个月到杭州为的是参加暑假的补习,没料到问题接踵而来。因为种种原因,周沧米和同伴被赶出了寄住的教室。在杭州,他们人地生疏,无奈之下只好在学校附近的白堤住了下来。白堤上的亭子早已不复存在,他们只能将就着在亭子里的水泥墩上过夜。好在那时车辆少,入夜后就没有车通过,安静的白堤就成了他们几个人临时的“家”。晚上在西湖里洗个澡,早上抹把脸之后又赶往学校开始一天的画画训练,就这样他们一直坚持到了考试那天。

 

  当天的考试没有难倒周沧米,同考的还有他的堂兄周昌谷。两人之前就相约一起考艺专,令他们欣喜的是两兄弟都榜上有名,而且名次都在前20名,专业成绩好得超乎他们的想象。遗憾的是与周沧米同来的两位同学没有考上,多年的朋友就要分开这让他有些失落,好在后来的学习中他又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。

 

  艺途多波折

 

  国立艺专的学习是短暂的。考上艺专的周沧米才学习不久,便因工作需要被派往嘉兴民丰造纸厂组织文工团工作。好在周沧米天性乐观开朗,对唱歌演戏也十分有兴趣。他一边勤工俭学,一边在文工团组织表演,不时还写个横幅画个肖像,颇受周围朋友的欢迎。1951年,周沧米响应国家号召参军。回忆起当时的情景,他记忆犹新,仿佛还能看到站台上送行的人群,听到广播里送行的歌曲。周沧米和夫人从小就是同学,他记得参军欢送那天,还在念中学的夫人别了块家属的牌子来为他送行。从小就非常要好的玩伴如今要分开了,这让他们格外珍惜相聚的时光。

 

  部队的4年生活周沧米几乎没有机会画画。然而对绘画的渴望如同一团不会熄灭的火苗,始终燃烧在周沧米心中。1954年部队整编,领导问周沧米转业的去向。开始想把他调到上海美术出版社,但周沧米考虑到自己在国立艺专的基础还不扎实,所以没有答应。领导又提出让他去疗养院画解剖图,周沧米一听,这更不行了,自己学的是画画,没学过解剖啊,结果也没答应。最后,领导又问他愿不愿意再回学校学习。因为当时的周沧米已经25岁,很多他的同龄人都已工作并谋得一官半职,领导认为让他回学校从头学起多少有些委屈他。然而周沧米听了却喜出望外,因为这正是他一直想要走的路。于是那年,周沧米转业复学进入了当时的浙江美院,开始了他第二次的专业学习。

 

  1955年,周沧米拿着部队的介绍信来到了美院。曾经一起学画的老同学不少已经成了美院的老师。在部队的几年里长期不接触画笔,画起画来难免有些生疏。好在美院的老同学悉心为周沧米补课,加上他天生的悟性,画出的画让朋友大叹难得,直问他是哪里学来的。考试很顺利地通过了,美院的学习让周沧米又重新找到了自己的理想。

 

品画悟深意

 

  那时,周沧米创作了不少反映普通人生活的作品,但总觉得最初中西结合的绘画形式不能完全体现中国画的韵味。直到潘天寿先生的一次讲课,让他体会到了人物画“传神”的真谛。


  一次潘先生带学生去看几幅传统的中国人物画,其中有一幅为扬州八怪中罗聘所画的丁敬像。潘先生对这幅画大为赞叹,称这幅作品无论笔墨、人物形神都近乎完美。由于当时前苏联的素描教学已先入为主,美院的学生又很少接触中国传统人物画法,因此有些同学不能理解,有的还在一旁偷笑,说潘先生是画花鸟的,不懂人物。而周沧米听了之后却若有所思,他觉得想要传神还必须靠传统中国画技法。而中国画技法中线条的运用又是极为重要的,线条若不到位便不可能传神。
    周沧米说,中国画的线条有其独特的品格,除了造型的功能外,它本身的美学内涵也极为丰富。挥洒用笔的效果结合画家自身的情绪,就能形成独一无二的美感。前苏联及西方画家中也有重线条的,但他们的用线和中国画的又有所不同。怎样寻找出中国画中线条造型的规律,这是周沧米一直在探索的。他说就怕学西方的没学好,结果画明暗厚不起来,画线条形又塑不起来……即便是中国画的线条变形也要讲究基础,一些人的变形只求新奇怪异,而失去了人物画传神的美感,这也是得不偿失的。谈到作画的方法,他强调目识心记,认为只有把自然界美的要素和事物形象特征记在脑海里,然后通过思维加工用夸张的手法表现出来,而不是直接的视觉反射。

  对于周沧米来说,黄宾虹是对他画风影响极大的一位前辈。很小的时候他就在家乡的寺庙里看过黄宾虹的画。刚开始他也只是觉得大师画得好,但是并不明白好在什么地方。在一次次琢磨回顾里,他慢慢地看懂了黄宾虹画中的内涵。黄宾虹的山水浑厚华滋,外行人看来往往是黑乎乎的一片。周沧米说也许有些人看着不习惯,但他从小长在山里,觉得那种氤氲的感觉跟山里很像,真切而又耐看,仿佛把空气的感觉都画了出来。而那些山水分明的画他总觉得看不过瘾,好像缺了什么味道。只有翻山越岭长年积累,弄清楚山脊龙脉,着眼于高处才能不被眼前的大山所挡,从而体会到黄宾虹画中的真正内涵。


  从书法的线条中,他也领悟到了许多绘画的奥妙。他和余任天先生是忘年之交。余先生曾嘱咐他要多读草书,于是可以看到周沧米的画里有很多书法中线条的运用。别人说他的画特别,仿佛他的山水不是画出来的而是写出来的。


  雁荡结情缘


  灵山多奇秀,空水共氤氲。雁荡的山水孕育了周沧米这位杰出的画家。直到今天,这片承载着童年记忆的山水仍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,仿佛一个故乡的印记时时牵动着他的心。早年的周沧米主攻人物画,后来又转向山水画,怕也是禁不住雁荡这片灵山秀水的召唤吧。于是,对雁荡的感情就成为一个割舍不断的情结。退休后,周沧米在故乡雁荡山下的一块大石上造了一间画室,取名“荆庐”,如今他已在那里创作了无数以雁荡为主题的作品。


  他也喜欢旅游,足迹遍布名山大川。他1963年曾去四川写生,足足待了有4个多月。多亏夫人支持,对他夜以继日的创作从不抱怨。外出写生期间,也是家里寄钱给他,默默地支持着他对艺术的执著。


  生性淡泊的周沧米始终沉醉于山水画的创作中,夫人说他每天就琢磨怎么画画顾不得想其他的。最近,周沧米正在动手创作一组有关童年记忆的画作,打算在80岁时作一个回顾。这次采访中我们有幸看到其中的一幅,深觉震动。画中古樟盘根错节,枝繁叶茂,远远望去竟犹如青山般苍翠,而画上的题跋更是充满童年的回忆:“荆里有古樟,枝叶茂且苍。伟躯足十围,拔地势轩昂。鸟雀喜春荫,白鹭栖严霜。树有洞水室,传闻狐鬼藏。烟火熏不去,雷电击无伤。余昔幼小时,深畏近其旁。中学善图画,几费摹纸张。区区六十年,白头归故乡。老树早无存,印迹诚难忘。”


  一书一画,写尽了对儿时的回忆、对故乡的深情。


  周沧米的画厚重、拙朴、大气,正如他所说的,环境造就了艺术家的风格。从山里来的他始终带着大山的气息,他以一颗质朴的心感受着生活的美丽,抒发着对生活的热情。